各位朋友:
今年一月回南部,正午從新營向鄉下走的柏油路上,大太陽下,一抬眼,竟看到一方雪山在眼前。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自小在溫熱的嘉南平原長大,從沒看過雪,直到高中外出讀書,旅遊時,才和雪初會。
但它明明在我眼前。是關仔嶺的大凍山嗎?有可能,大凍山附近當年有人採石灰,被弄白了嗎?
但也不對。大凍山之白,不可能到像眼前所見,像被一頂白塑膠軟帽完全蓋住山頭。
難道是玉山?也不可能。
玉山,它應該是被款款群山所包、所烘托,怎可能單見玉山?
眼前的山,獨立,沒有從屬,就像日本的富士山。

(左上角的白頂,就是玉山)
小時候,常問爸爸,這個關仔嶺黑壓壓的山之後,是什麼?
爸說,是「後大埔」,要走兩夜三天。只有那種深山,水中才產鰻魚,只有抓鰻魚的人,才走這麼辛苦的路。
兩夜三天,遙不可及的遠方呢!
我問爸,再過去呢?雖看不見,更大的黑壓壓的一片吧!
爸說,大概就是所謂的玉山了吧!從沒去過。這輩子,不會去了吧!
回家後,我上三樓自己臥室,向窗外一瞧,它再無縱影,徹底消失。
我覺得可能我錯覺、眼花,見到什麼海市蜃樓甚至幽靈。
第二天,我在三樓打坐醒來,轉個眼,竟又見到它!
像拉下迷霧布幔而後露出頸額的美人
下樓和爸爸談到這個怪現象。他笑說,應該是玉山沒錯,電視上說這兩天它飄雪了。
遠在群嶺,竟來相會!
好像一個遠人,也好像一個友善精靈,素面來打個招呼。
回北後,向一位經常在高山浪遊的現代好漢問起這幾乎不可能的事。
他說,是玉山。季節對,天氣好,透析度佳,很多條件正好俱足,它露面是可能的。而每日最可能露面的時間,正是正午時分,黃昏光暗,就看不見了。
十一月再回故鄉。嘉南大圳依舊流水依依。家鄉變得不多,臺灣卻變很多。
既知玉山就在那邊看著我們,這次回鄉曾有一天早上,我開車取道二高,一轉頭,真的又看到玉山。其實它真的沒那麼遠?
現在很多人蠢蠢欲動,倡議再建蘇花高速公路。說比較安全。
不照顧好山水,若加上運氣不好,山也會壓過高速公路的,就像汐止走山壓上一高一樣。
我為玉山擔心,擔心它也不保。
臺灣社會,現在大家求快求方便求垂手可得,哪一天,工商開發的腳步,就逼向玉山了!就在它的頭肩部開個雲霄飛車樂園。
臺灣的西岸平原,從西向東,濱海公路、一高、縱貫鐵、高鐵、一號縱貫線公路、二高……一個窄窄的平原,擺這麼多路,可能要再擺,也擺不進去了吧?
二高,大半路段靠山走,它逼近玉山了。
像動物,你把牠逼急了,牠會有反應的。
像大地,你把它逼急了,它會有反應的。
※
前兩天遇見詩人瘂弦。他一聽「週一無肉日」,連說:「這個我讚成,可以聲援。我支持素食的。……肉品業抗不抗議呢?」我答說:「還好啦,大家都很和平,慢慢講道理。」
瘂弦先生曾任聯合報副刊主編和副社長,現移民加拿大,多年不見,能讚同蔬食,真是有緣。
※
十一月二十八日,創世紀詩社、東方畫會等,為杜十三辦了一個追思會,出席的大半是詩人。電子請帖上,寫著:「為地球環保,除少數前輩作家外,不再另寄紙本邀請函。請大家共體大地之艱難。」
「請大家共體大地之艱難」,講得多好。若詩人圈也開始流傳這樣的觀念,地球會愈來愈好。
這一次追思會,我看全是詩人白靈在連繫、在打理的。從場地、印小紀念冊到一個個電話邀約,到策劃整個過程,包括致詞、詩朗頌、放投影片等等,他要費多少心神!白靈在今年初杜十三新書發表會致詞時說:「杜十三辦活動,常邀我一起。結果工作都是我在做,出名嘛,都是他在出名。」臺下笑成一團,包括杜十三。
杜十三走了。白靈做再多,以現實眼光看,杜十三根本無從知道。死生不渝,這種不求回報、沒有條件的友情,是「真正的心胸」。當天白靈功成不居,連上臺講幾句話都謙拒,高風啊!白靈事前在很困難的情況下才連絡到我,追思會完畢離開前我拍拍他的肩說:「我想為杜十三做的事,讓你做完了。你有一種溫柔、不言的強大力量。」
追思會李泰祥先生也到了。大家不敢邀他。他聞風自動來的。身體那樣羸弱,坐輪椅顛躓赴會,只為送杜十三最後一程。杜太太說,也許杜十三現在也坐在某個位子看著我們笑,只是我們看不到他而已。
明月夜,短松崗,生死兩茫茫。

(杜十三詩:昨天的聲音 匯成今天的潮汐 拍響明天的海岸)
※
請容我說一點素菜。
我已十分了解油吃稍多,對我的腸胃十分不利,而且是立有反應。但,比方回家鄉,比方心情低的時候,仍會吃炸臭豆腐。我常笑說:臭豆腐「健康指數很低,快樂指數很高」,無奈無奈,不知你以為然否?
週一無肉日聯絡平台

蘇小歡 敬上 於 歸藏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