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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文 的專欄

被看穿的「旨老虎」
2020/10/30
點閱率:208

《我的旨老虎媽》…C寶寫

Dear ABD,

今天就來和你們談談我那大名鼎鼎的虎媽—翁老師。從這個尊稱就可以顯見她在我們家崇高的地位,也能凸顯她博大精深的教育見解。大家都熟知,翁老師教育最高指導原則便是:效率、效率、效率。她恨不得能製造出參考書濃縮藥丸,吞下了就保你考第一名;同時搭配各種才藝藥水,喝下了就鋼琴、圍棋、書法、繪畫樣樣精通。再加上翁老師頂著師「惰」獎的名號闖蕩江湖,許多家長遇到疑難雜症時就時常向他請益如何「修理」家中的問題孩童。

不過大家有所不知的是,這翁老師嘛不過就是隻「旨老虎」...她下旨說:快去寫參考書,寫三本才夠!但其實從未在旁監視。她又喊旨:快去練琴,練六小時才夠!但其實從未按下計時器。好了,再說下去我得先去隱居一陣子,畢竟「旨老虎」畢竟還是老虎,不是病貓。這篇真正的重點是想說說翁老師帶給我的影響(是正面的,媽我愛您)。

確實在我國中之前,虎媽的教育是非常極權嚴格的。學習方面每天除了到學校上課,還有安排好的各式才藝課程。除了一般常見的鋼琴、圍棋、書法、繪畫,更有直排輪、芭蕾舞、機器人課程。生活方面,每天有安排好的家庭時間,遇到大人聚會時小孩也不能輕易離開玩耍必須陪侍在側。簡單來說,食衣住行育樂造表操課,做人處事原則該打該罵無一倖免。進入國中後,翁老師開始漸漸鬆綁規則。當然所有的規矩原則不變,但她有時會帶頭做亂!記得我們有過學期中請假去露營爬山,也有為了去聽音樂會早退。她開始說功課、參考書別寫太多,不僅會寫笨也會傷眼睛。當時只覺得:哎,當小孩真難,認真也被念不認真更被念!

但現在回頭看來,翁老師的教育精妙之處在於掌握正確時間點及嚴謹尺度。在我年幼無法自主的時候幫我建立良好的習慣和廣泛培養興趣,知道我屬於懶散個性所以嚴格執行每個計畫。待稍微年長後便教我人生有許多比考第一名更重要的事,盡力安排各種活動讓我探索人生不同的可能性(同時她還是希望我能考第一名)。延續她起頭的作亂,她甚至常鼓勵我的叛逆,贊成我追求與別人不同的價值。高中的社團活動如此,大學的選系和就業考量也如此。

所以到底「效率」執行在翁老師教育的哪個層面呢?我的解讀是她賦予了讓我能利用最有效率的方式適應冰冷無趣的社會規則,得心應手之際能去發展正常的人格和豐富的人生。雖說翁老師不免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畢竟同時扮演教練和母親的角色是很相斥的。但也就是因為她給的指引和發展空間,讓我能及大多數人所不能及。這並不代表我相比別人更成功或取得了不起的成就,但我很確信我比大多數人閱歷更豐富一點、更大膽冒險一點、更求知若渴一點。這都得歸功翁老師這種嚴謹中帶叛逆俏皮的價值觀。

至今我都印象深刻,國中公民考試題目:「請選擇下列何者為正確價值觀? A. 挑燈夜戰讀書 B. 孤立持不同意見的同學 C.立志長大後賺大錢 」。正確答案是A,但我因為選了C被罰抄三遍。正因為這個社會對一切「正確答案」的荒謬,我更慶幸我有這些嚴謹應付的能力和叛逆的心思。當然,還好我有慧根才沒被翁老師矯枉過正,賺錢之於我會多做善事回報社會。 

以生命為賭注,博君一笑。      Love,

親愛的ABCD:

看了C寶寫的「我的旨老虎媽媽」,在捧腹大笑之餘,也不禁讚嘆C寶的幽默慧黠,更是把父母親的心機給看穿了。

同時也羨慕「翁老師」在家享有的崇高地位,那像AB寶在人前人後都沒大沒小的直呼我的名諱:「偉文兄!偉文兄」跟我平輩論處了!

我跟翁老師認識非常久了,早在翁老師在當老師之前的學生時代,我們就都是同一個童軍團的伙伴,彼此各自成家立業之後,也都還是童軍團的志工,所以C寶與AB寶真的是一出生就認識,一起長大一輩子的老朋友,雖然D寶晚了一點,是在小學三年級你們參加荒野保護協會的親子團時才結緣,但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從小學至今從來沒有間斷過的聯繫,也是非常難得的因緣了,我想,這個部分或許也得歸功於你們的父母親彼此也都是好朋友的關係吧!

記得你們在小學的暑假,四個人一起輪流到彼此的家裡住宿,輪過一圈後,我問AB寶對C寶與D寶的父母教養態度的感想,只見她們異口同聲的說:「C寶好可憐,虎媽的要求太嚴格了,好可怕;D寶的父母好開放,簡直比D寶還愛玩!」

經過十多年再回首看你們的表現及與父母的關係,就可以很清楚的了解,父母要求表象的嚴格或寬鬆或許不是重點,反而是親子之間的互信與親密感才是最關鍵的教養秘訣。

不過,就像翁老師這隻被看穿的紙老虎,也象徵了父母的為難或者矛盾吧,簡單來講,父母始終徘徊在教練與父母這兩種角色之間而猶豫不定。所謂教練就是要逼出你的潛能,因此用嚴格甚至不理性沒人性的方式,讓你流汗、流淚、甚至流血,逼你挑戰自己的極限;而父母的角色是用全然的支持與包容當孩子的避風港,唯恐孩子受傷。

但是C寶如今也已看出,虎媽在國中之前,嚴格的照表操課,甚至該打該罵無一倖免,但是上了國中,到了青春期就開始變成「旨老虎」,除了鬆綁規則,甚至會帶頭作亂,的確這個順序是很重要的。

常有人會問我,你們有沒有經歷叛逆期?當我說沒有時,他們似乎都覺得奇怪: 「不是每個人進入青春期都會用叛逆來證明自己的成長與獨立嗎?」

有時會我會簡單用類似C寶的觀察,半開玩笑的回答:「我們身為父母親常常鼓勵孩子叛逆,甚至我們自己比孩子還叛逆時,她們在我們眼中也就沒有甚麼叛逆不叛逆了!」

其實C寶說的:「翁老師教育精妙之處在於掌握正確的時間點。」這是非常重要的關鍵,也是我在講關親子教育主題的演講時,會特別強調的。

很多家長聽專家的話,認為「要做孩子的好朋友!」「要尊重孩子」,所以什麼事都跟孩子打商量,都讓孩子決定。可是一個三、五歲,甚至十來歲的孩子那有能力想到未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人格發展理論主張,十歲以前的孩子屬於「他律」的階段,也就是必須由外在權威進行約束與指導,自律能力必需在大腦逐漸成熟才能發展出來。

簡單的說,小小孩若沒人教沒人要求,基本上是依本能過生活,所謂生物本能就是活在當下,能吃就吃能喝就喝,若以文明角度來評論就是好逸惡勞玩樂取向。

所以翁老師在C寶小學階段的勤加管教,無非是希望克服人的天性,養成好的習慣。到了青春期之後,一方面已有自律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人開始嘗試獨立,從父母轉向同儕,建立屬於自己的群體生活圈,因此就要慢慢放手讓你們自己決定,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旨老虎」之所以持續降下聖旨,當然是教練心情作祟,希望你們表現更好,但一方面又不會真的嚴格執行這些指令,因為父母的心情讓我們知道人生除了當下的學業成績之外,其實還有其他許多更重要的事。

相反的,若是這種「寬與嚴」的時間順序沒拿捏好,下場恐怕就很慘。比如說,小孩時沒規沒矩沒大沒小好像也蠻可愛的,玩具不收或者玩到半夜不睡覺,反正三、五歲,甚至七八歲都還沒功課壓力,感覺好像也無所謂。

可是到了國中,當孩子通宵玩電玩打電話,跟朋友遊蕩到半夜才回家,他們交了什麼朋友做什麼事家長完全不知情(因為從小尊重孩子,讓孩子自己選擇嘛),這時候大人就會開始害怕了,因為國中的年紀有可能會闖了無法收拾的禍端。當家長這時候才開始管孩子時,孩子就會反抗:「小時候你都不管我,現在我長大了,你才來管我!」這不就是我們所說的叛逆嗎?親子關係不是破裂就是疏離。

因此,小時候生活常規父母親有在要求,等到孩子養成好習慣,有好的價值觀,也在大人協助下交到許多品格良善思想正面積極的好朋友時,大人就可以放手,這時父母與孩子之間反而就可以像是好朋友一樣無話不談。

至於C寶所說的「當小孩真難,認真也被念不認真更被念!」的確也是我們家的問題,AB寶在中學時,我看她們太用功讀書,常常邀她們出去玩,結果每次都被她們白眼,當我消遣說:「參考書題目做太多,會變笨!」還被罵說只會說風涼話。

其實真的如同C寶的觀察,太認真會被念,但是假如不認真也會被念,這是現在家長的兩難!幸好大家都順利度過中學那個對大人與孩子而言都挺難熬的階段。

至於C寶提到的國中公民考題,當年翁老師跟我講了這個故事除了拍案叫絕之外,至今我演講時,只要提到價值觀或親子關係時,都會拿來當例子呢,下回再跟你們透露我如何「賣小孩」的(AB寶在我應邀講親子題目返家後,都會消遣我,又靠出賣她們來賺取演講費了)。




作者》 李偉文

荒野保護協會創辦人之一,也是一位牙醫師.作家.環保志工。專欄見於各類報章雜誌,亦出版許多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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