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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歡 的專欄

父親之愛和八田與一的平原之愛
2010/11/01
點閱率:4,595

各位朋友:
 
平台重新分工,更優秀者取代我很多工作,我29日便分身南下省親。
 
從小和父親聚少離多,如今他已八十多歲。有時我想著,我怎樣來和父親一起「過日子」?於是我有個創意,如果我的「週一通告」有人願意出書,就用父親的硬筆字來抄一遍,以手書版為主,再在最後,附小字的印刷體供讀者參考。
 
我們是沒有什麼,但我的上一代,出現兩位才氣讓我非常佩服的人。一位是我的父親,另一位是他的第五個弟弟,我五叔。巧的是,這兩位的字,都非常漂亮。五叔也常說,他寫字,常想到我父親「會怎麼寫?」慢慢也練出來。

他倆都不會寫毛筆字,也沒學過什麼書法──那個年代,哪有可能?我五叔的硬筆字,已略具藝術家水準,父親的,可能尚談不上。父親非常謙卑,常說:「沒什麼,日本人說,我的字,秀氣而已。」除了字「有可喜之氣」外,我最佩服父親寫字的地方,就是他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筆劃如一,不會手軟,不像我,前面五個字也許可以唬人,第六個字就跨了。
 
我為找父親的字,開了陳舊的箱篋。隨便找到一封手書,卻看得我愣住。

我年輕時混過一所中部大學。那學校很嚴,曠課太多,當即退學。這個信,就是父親照抄我寄給他的稿本,冒寫了一封他來臺中訪子,故「子」須請假的信。父親忙中還很細心,除了用他本來的字冒寫一封,怕我之前就冒用他的名字寫信請假,又利用我的稿本,臨摩我的字,另抄一封備我之用,以免露出馬腳。
 
這樣子哄核假的系教官!我現在已不會做這種事了。
 
現在看這封信,湧上心頭的是:這是怎樣的父愛?
感謝他的縱容。這樣的父愛,我這輩子也不可能還得了。
 
我勉強混了一年之後,還是被那所大學退學了。
 
我高中時,在夏令營認識一個政大的大姊,她知道我對寫文章感興趣,當時告訴我:「真正讓你最感動的事,是一定寫不出來的。」

我真的能明白這句話。讓你一下情感就塞滿胸臆的事,嗚咽已來不及,怎可能還提得起筆寫出來?

我東寫西寫,就是父親的事,到現在,我無法寫它。

心中的痛讓我無法提筆。父親幾乎從不提過去痛苦往事,是的,他若不是極其勇敢,不會有今天我們的家。
 
   ※
 
朋友寄來「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的故事。
看起來類似一個事件的行銷,但仍然很感人。

小時候我就和嘉南大圳生活在一起,雖然媽媽禁止我接近它,雖然她常要天未亮就帶全家的衣物騎車到大圳洗滌。

當時沒有什麼游泳池,我對大圳的印象,就是常有貪玩水的學生,泳技不佳被圳水沖走了。

我根本不知道那條圳怎冒出來的。國民黨控制的政治血腥年代,全面「去日本化」,上一代,絕口不談這些事。

直到大概大學時吧,政治氣氛稍為緩和,爸爸才告訴我兩件事:當年美軍轟炸附近尖山埤水庫,一顆炸彈就卡在堤上未爆,當年娛樂不多,村中年輕人,就當熱鬧跑去參觀那顆製作不佳的大炮彈。第二件,烏山頭水庫和四通八達的嘉南大圳,是日本人八田技師作的,他非常了不起,餘澤至今;而他的妻子,在八田死後,投烏山頭水庫殉情。 (左圖為八田夫婦)
 
我意外有幸,曾進入烏山頭水庫的湖底世界

巨大、壯觀,據值班技術人員說明,這個水庫設計很不一樣,別的水庫,再怎麼放水,水也會存到一個水位。但烏山頭水庫的設計,是漏斗型的,只要願意,它可以把湖水放到一滴都不剩。
 
八田與一,日本東京帝大畢業的第一流高材生,畢業後即到臺灣,騎馬、足行,出入荒地調查地形,爭取經費,晝夜不捨,終於完成了可謂當時亞洲第一大工程──共一萬六仟公里,可繞地球半圈,密密麻麻如血管,嘉南大平原的輸水工程。八田讓約16萬甲的看天田變成良田,農民的收入和生活大幅改善,嘉南平原變成全臺的大穀倉。水庫至今屹立不搖,水道至今仍然留存。
 
當年,他特地回家鄉娶了從未見過的醫生之女。他大她十五歲,母親反對,不願讓女兒嫁到蚊蟲瘧疾之鄉。

果然,八田本人為了工程,就染過三次瘧疾。

但她信服這個東京帝大的高材生,也知道夫君的生命理想,就是獻身給這一塊只有「樹木、水和土」的地方。婚後兩人非常恩愛,八田監工,一定把她做的便當吃得乾乾淨淨,因為不這樣,妻子會覺得:「是我今天做得不好吃嗎?」

她在意他的感受啊。

大戰爆發,八田奉命赴菲律賓,船被美軍擊中,八田屍首,漂流兩個月才被發現。骨灰返葬他深愛的--臺灣。

三年後,外代樹忍受不住思戀之苦,加上日本戰敗,被迫要離開夫君的植骨之地,失夫又失國,1945年9月1日,她選擇這個嘉南大圳開工週年的日子,「愛慕夫君,我願追隨去」,跳烏山頭水庫殉情,永陪夫君於臺灣。
  
嘉南大圳的水,至今日夜在流,就像八田在紀念施工殉職者的碑上寫的:只要水在流,獻身的英靈們,就一直在守護著這塊大平原。

這個,包括了他自己和外代樹。

以當年的施工條件,開山通洞,傷亡甚眾,八田特別偉大的地方,是他堅持生命平等,共一百多名殉職者,他刻石時,讓日本人和臺灣人一視同仁,平等
混合,沒有任何生命的歧視。 (右圖為八田銅像)
 
好幾年後,我經過水庫,已可看到八田的銅像,覺得時代真的進步了,開禁了,日本人也好國民黨也好,各有立場,當年換了你我,也許一樣做法,都無須責怪。

但讓我們的眼角角度超越一點,越過這些,看到了人類,看到了生民百姓和所立足的大地……我們紀念八田,就像懷念羅斯福總統在日本投降前轟炸日本國土,但他放過了日本的文化首都--京都,一樣。
 

 
請容我說一點素菜:

 

最近家人煮了不少筍料。剛買回來即使已過晚飯時間,也是先燙熟,可以避免老掉。燙熟後放冰箱,輪流拿來搭配炒菜,或者作沙拉,或者煮湯,吃得全家不亦樂乎。尤其煮湯,非常清甜又無油,去年徐仁修老大哥來舍下吃過,也大讚。

前信說過,素菜食材,咬起來有硬度的較少,葉菜類和根堅類都做不到,有筍這一味,還真幸福。

我頗好奇西菜極少用筍,洋人大概認為是在吃「木頭」吧?想起美國有些地方不但菜不用筍,連種也不許,原因是過去市場買不到筍,自家院子又這麼大,華人自己就種了。但一般而言,筍很會滾根,一下滾生到隔壁洋人家的院子,人家受不了啦。

我以前也遇一個奇怪的經驗。多年前我去過柬埔寨。在那個國家住了很多天,上過很多家中國菜館,菜中就是沒吃到過一片竹筍,寧非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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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小歡 敬上 於 歸藏山莊

 




作者》 蘇小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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